Thursday, July 20, 2017

下一站天國 (新書自序)


 (《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香港新聞審查日常》新書發布會,7月23日下午3:30pm-6:00pm,太子柏樹街 TC2 Cafe,談「六個比喻、十二金句、二十重陰影」。座位有限,勞煩請先登記。)

(新書陸續送達各大書店,書展中文大學出版社有售,特價簽名本於太子的 TC2 Caf有售。)

此書談甚麼?

你可視本書歸納的種種「結構性審查行徑」,為傳媒自閹路線圖、審查利器一覽表、暗渡陳倉新境界。 
你可視本書為一本故事書,一個又一個於洪流中奮力掙扎向上游的故事;一個又一個理想磨滅的故事;一個又一個明明會飛,卻已不懂拍翼的故事。 
一個大言不慚的卑微希望:盼這本書,能為香港新聞行業的掙扎,留一點註腳。 
                        《序篇》數語    
再次衷心感謝 69 位新聞從業員的分享,本書透過深度訪問,配合內容分析,呈現新概念「結構性審查」新聞操控方式。有關新聞界,不只新聞界。

下文為《序篇》部分內容。

***   ***   ***

《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序篇之一至三〈下一站天國〉、〈請讓我慢慢說〉及〈審查時份〉


下一站天國

無數個下午與黃昏,我凝望餐桌對面的新聞人,聽他娓娓道來那些鮮為人知的新聞運作悲喜劇;晃眼間,兩小時、三小時過去。

我們選的地方都很寧靜,偶爾傳來刀叉匙碟清脆碰撞聲,刺不破對話的無奈、化不開鬱悶眼神,卻看透了隱密審查新境界。

他終於離職了,訪談中,他突然抬起說:「對不起,我捍衛不到。」然後,沉默良久。

堅強而看似豁達的她,最後說:「我不服氣。」斗大淚珠流到了唇邊。

他的語調,深如大海,平淡如日常,說了一個笑話:「有些主管,體力上好辛苦,因為天天要搬龍門。」說完,他沒半絲笑意,神情一貫肅穆。

鏡頭一轉,眼前又是另一張臉龐。他們每一位,都是香港電子媒體的新聞工作者,由記者,到採訪主任,到主管級人物,總共69人。漫長的訪問,一對一的沉思,我想起日本電影《下一站‧天國》的場景,靜默小屋中,每個人在輪迴轉世間,走向天堂地獄時,有數天光景,整理自己的回憶。

為他們整理回憶的人,也有很多一言難盡的往事。

有人不願回望,有人不肯忘記;有人背叛了自己,懵然不知;有人處之泰然,彷彿千帆過盡,已無力哀傷。

一位老記者說,也許他已妥協到一個地步,自己也不知道在自我審查:「不如你告訴我,我有甚麼做錯了,自己卻不知道。」

一位年輕記者說:「我不覺得自己是記者;我寫的,不是我學的新聞。」

訪談中,也有些笑聲。有位記者回想起,有一天,偶然間同事發現她在大學唸書時精采的採訪大作,她記起同事滿臉疑惑:「她問我,為何現時不拍這些故事?」

她哈哈大笑,響亮地說:「我好傷心啊,哈哈哈。」

有很多話要說,請讓我慢慢説。


請讓我慢慢說

路,不由自己選擇。

那是上世紀的事了。中文大學新亞書院人文館,梁偉賢老師的辦公室內。

他說,我首選的香港電台電視部實習名額已滿,TVB新聞部還有餘額,你去TVB實習吧!

TVB?拋頭露面?那時候,大學三年級暑期實習,選擇TVB的同學很少。我猶豫了一會,其實沒有其他選擇,也不太肯定自己喜歡做甚麼,就「是是但但」吧。

那一年,是1989年,實習期6月開始,正式踏入新聞採訪室工作觀察,是63日。

那一天,採訪室內,目睹坦克圍城、槍聲震耳、血迹斑斑;世界在崩潰、歷史在冷笑、新聞部在沸騰;那些電視新聞裏熟悉的臉孔,伏案疾書,奔走於剪接室,陷於瘋狂;稍為安靜的時刻,那些權威的記者盯着最新衛星影像,有人呆滯無語,有人淚流滿臉。

如果當年有「廢青」的稱號,我大概都是一個廢青,大學時,只想環遊世界,沒有「生涯規劃」,也沒有認真想過,路,如何走下去。

198963日,從那一刻起,我知道,沒有回頭路。

大學老師一個看似輕描淡寫的分配指令,我留在TVB新聞部,二十年。

從來不覺得自己有甚麼過人之處,總算遊歷過大半個地球,才發覺自己讀書不夠,要填補很多黑洞與空白;工作上,拿過好些新聞獎,都是團隊努力,都是時勢使然。當過時事節目主持,有舊同時曾經說,很懷念我當主持的年代,因為這位主持長相平庸、聲線平淡,毫無星味,成功令觀眾忘記了主持的存在,把焦點集中於他們的大作上,這確實是一大成就。

低着頭,走了好一段路。後來有一天,有點累,停步下來,回望四周,原來已經走得很遠

[攝影:Jim]
審查時分

記者生涯,有很多經歷畢生難忘,足夠講一世:神戶地震塌樓的驚慄、科索沃戰場狙擊手的子彈、眾多無權無勢者的嚎號、每位平凡百姓向你敞開心扉的眼神、觸碰不為人知隱密真相的神聖一刻……

還有一種,無以名之,姑且叫審查時分,絕少對人講。

因為,每次軟弱都加添一分罪疚;每次妥協都直面自己的底線;每次不作為,都會質疑自身能力與勇氣。

第一次遇上「審查」,小事一樁,但記得很清楚。

當記者一兩年後,九零年代初,無大事的一天,我被分配重寫一則台灣新聞,乃當時李登輝總統談兩岸關係的演講。電視片段由台灣來,很完整,我只是重寫,略為縮短,配上粵語旁白而已。李登輝於演講中談大陸,原話用到「共匪」二字,少年的我太天真,原文照剪輯;後來編輯走過來,硬生生要把李登輝說「共匪」幾句刪去。「共匪」一詞,是當時國民黨政治語言的現實;況且,兩字不是記者說的,是李登輝的原話,那句更是重點;但編輯一鎚定音,身為小薯,無力爭辯。

那是我第一次,隱隱然觸碰那條無形界線。這叫審查嗎?當時沒有細想,但一直記在心頭。

又一次,也是九七回歸之前,理應百無禁忌,我在剪輯一個有歷史元素的專題故事,當中略提到「六四」,畫面找來了軍隊鎮壓場面,加插了兩三秒民眾呼喊「自由」的原聲。上級很緊張,全條片都無問題,獨是呼喊自由短短兩三秒聲音要刪去,說是「無關主題」。我很疑惑,電視的專題故事,現場聲音很重要,平常題材,車聲人聲、風聲笛聲、開門關門聲,常常無關主題,我們也不放過;獨是「六四」那短短兩三秒,金睛火眼,不容過關。

那時,我沒有爭辯。也許年少無知,也許不夠勇氣;也許明知改變不了,無謂起爭端;也許是說服了自己,以為妥協能換取日後更大的自主空間。

香港傳媒行家聚首,離不開的話題,正是種種奇特的新聞判斷、惹人疑竇的趨吉避凶行為。

有時會問自己,為何那些疑似審查時分,旁觀者看來,應該覺得無關痛癢,大家一直銘記?

原因很簡單,這是踏入醜惡世界的起步點,這是學校老師沒有告訴你的新聞暗角。審查時分,新聞原則面對殘酷現實,奮起反抗還是妥協自閹?夾縫中等待突破機會,你可能助紂為虐;轟轟烈烈瀟灑走一回,你可能粉身碎骨。隱密的操作,摻雜屈辱、權謀,直指人性弱點。

平淡的指令,暗藏殺機;久而久之,習慣了自我設限,訓練自己馴服。所謂審查,若隱若現,往往無形無跡,總有理由解釋;但當事人不可能不察,因為每個疑似審查時分,都伴隨內心交戰,日後矛盾愈來愈尖銳,憤怒鬱結糾纏;忘不了,放不下。

扭曲的世代中,審查時分,各行各業都存在,每種專業都面對,無人倖免。

以下,是在香港新聞行業,綜合各方耳聞目睹、道聽塗說的故事,只屬冰山一角,出現於不同年代,不同機構,可以說是疑似審查行為,也可以說是高超的操控技俩,大家千萬不要對號人座:

**「強力部門」送上認罪訪問,竟然由聽命的突發組負責採訪,政治組不知情,不得經手。

**富豪與高官貪污案,有報館高層下令,只可刊登高官相片,不能刊登富豪相片。

**傳媒母公司集團開業績記者會,母公司公關擬定問題,要求屬下媒體記者照本宣科發問,採主乖乖從命。

**一談CEPA、自由行,編輯必加「中央送大禮」字眼。自由貿易,香港一早奉行;做生意互惠互利,為何是「送大禮」?
       
**記者報道或有偏頗,偏向建制派的,編輯們隻眼開隻眼閉;偏向民主派的,編輯會大興問罪之師。

**敢言專欄作家的專欄被停了,編輯說「改版」,後來發現,原來是改一個人的版。

**為了一個六四周年專輯,有主管打破慣例,跨越七級,直接「關心」記者。

**一些政治立場傾向泛民的學者,一律不能訪問;一些政治立場傾向建制的學者、北京的法律專家等,則無任歡迎。

**每逢內地有超大型活動,如奧運會、亞運會、人大政協開會,主管明言,減少報道敏感新聞,原因是人家「擺喜酒」。

**有主管謂:不需要派「醒目」的記者駐北京。

**記者想報道內地天災人禍、環境污染、民族問題,「無錢無資源」,不能採訪;報道「神舟太空船升空」、「一帶一路」、領導人外訪,忽然有錢有資源,篇幅愈長愈好。

種種新聞判斷,離奇古怪,最終,總是令有權有勢者獲得不成比例的話語權。這些行為,叫「審查」或「自我審查」嗎?如何理解此等未必有審查之名,卻有審查之實的行為?

有位傳播學師祖曾在一個新聞獎頒獎典禮上說:「香港業界的新聞獎,應考慮增設『最高境界馬屁獎』,候選人不缺。」大家都笑了,笑得有點悲悽。

今時今日,拍馬屁需要高超技巧,監控要神不知鬼不覺;一切隱藏於運作流程中,裝扮得客觀中立兼權威一切「依法依規」,顯得理所當然。無為而無不為,境界之高,超凡脫俗

當天遇過的「審查時分」,銘記於心,不敢或忘。不過,相對於今天同業們面對的日常,我當年的其他遭遇,只屬九牛一毛,不提也罷。


*

(《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香港新聞審查日常》部分序篇,待續。)

***   ***   ***

書展活動時間表:

***    ***    ***

相關文章:
[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之一] 新聞審查新境界
[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之二]  新聞審查二十道陰影,附目錄 




Tuesday, July 18, 2017

法律成為冠冕堂皇的管治利器


 宣誓案判決,再DQ四名民選議員,政府以司法手段改寫選舉結果,最突出的荒謬處,乃是你今天的行為,會犯了明天立的法。(見林勉一於判決當日的文章)

議員是在20161012日宣的誓,犯了人大常委在2016117日釋的法。現在玩法是,看清楚你的言談行為,然後找法律專家度身訂造新法例解釋,無視過往立法會可以重新宣誓的慣例。然後又因為這叫「釋法」,不是修法,故有追溯力,而且可追溯至二十年前的回歸日。

「釋法」有「追溯力」,本來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基本法1583段的寫法,本來是由終審法院於有需要時,就涉及中央事務或與中央與特區關係,由終審法院提請人大常委解釋,「釋法」是要處理一宗審理中的案件,不單是處理以後的事,故有「追溯力」。

現在,人大常委跳過各種關卡,以釋法之名,實際上修改法例。如果你覺得人大釋法為宣誓加上具體條件不算修改法例,那麼「釋法」推翻過往立法會行事慣例,不尊重立法會主席的裁決,加添不得重新宣誓緊箍咒,涉及新增程序,無中生有,非法僭建,一如2004年政改釋法,由三部曲改成五部曲,若說不是修改法例,乃是自欺欺人。

以釋法之名掩護,實則修改法例,然後享有釋法之「追溯力」,就能以明天的標準,審視你的過去。

法網無邊,可以穿越時間長河,長此下去,「釋法」可以更有創意地靈活運用。今次DQ案,由於涉及司法覆核,而啟動司法覆核的限期為三個月,政府理應難以窮追猛打其他於宣誓後加料的議員,但可以想像一下,有一天,若釋法涉刑事案,又有追溯力,有甚麼後果。

例如,根據內地「法治傳統」,被指「妄議中央」的人,隨時遭「依法」冠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

循此路向,香港基本法23條其實不用立法,香港《刑事罪行條例》早已經有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煽動叛亂罪」,即是「頭上早已有把刀」,人大常委隨時發揮一下釋法的創造力量同幻想,解釋或潤飾或添加一下基本法23條或其他涉及國家主權的條文中「煽動」或「妄議中央」的概念,以後法庭判斷甚麼叫煽動顛覆,又有新判準新約束力,而且又有追溯力。結果,每個人一生之中,說過的話寫過的文章,總有幾次可被定義為「妄議中央」,全部都被今天的法律視作「煽動顛覆」,十惡不赦。

你可能認為,如此「釋法」,明顯違反法律常理,扭曲文句慣常意思,難以自圓其說,是天方夜譚。但現在的偉大祖國,小熊維尼也在微博被禁,一個死人的骨灰也怕得要死,沒有甚麼是不可能,也沒甚麼常理可言。釋法大門已開,往後一切不可思議的解釋,都只是程度問題。

濫權者口中的「法治」,就只是「依法」治國,法由我訂,就叫有法可依,法由我詮譯,然後叫你「依法」;司法不獨立,過程不透明,權力無制衡。而香港的法院,已建立了一個承認人大釋法兼照單全收的做法;無視往日立法會慣例,亦無視釋法權力無限大、過程封閉,違反法治精神的權力操作,亦不理會現時實質上修改法律卻以釋法之名享有追溯力的荒唐現象。終審法院能否頂得住龐大壓力,似乎不可能有很大信心。

法律成為冠冕堂皇的統治利器,美妙。

***   ***   ***

(本文部分文字刊於明報〈2047夜〉,此為修改加長版)


Saturday, July 15, 2017

有關總辭的十個迷思

[立場新聞圖片]
DQ6 之後,竟然很多人認真談「總辭」,請先搞清楚事實:

1.    總辭能剎停議會運作?沒有泛民議員,建制派還有 40 人,。議會不單只不剎停,更會加快運作,隨時隨地立惡法、改規則、廢法例,順風順水零阻力;然後法官跟法例判案,可以依法剝奪自由、依法判重刑,更壞情況,可以依法實行網絡審查、依法不准你上網、依法禁絕示威遊行。一切依法,因為那是立法會立的法。

2.    總辭是把監察權還予人民?有沒有總辭,人民都可以監察政府,兩者毫無關係,立法會有議員監察,人民在街頭也可監察,議會抗爭與街頭運動並非對立,可以同時做,可以互相補足。

3.    廿三條現在可以隨時立法?廿三條立法是政府提出的議案,只須過半議員投票贊成,政府如要立法,DQ 之前之後都有足夠票數通過,只是不敢冒險。惟當政府提出法案後,建制派議員可能會提出更狠更辣的修正案,泛民於直選分組點票因為被 DQ 少了五人之後已不夠票阻止,亦阻止不了建制派修改議事規則禁絕拉布及賦予主席無邊權力。

4.    那麼,泛民留在議會已無事可做?以泛民現時的議席,仍有足夠票數阻止政府突襲,改立法會及行政長官產生方法,阻建制派罷免議員。泛民議員仍有發言權、質詢權、有平台設訂議題。

5.    總辭是捍衛港人僅存的尊嚴?尊嚴值幾錢一斤難以計算,為何總辭是捍衛尊嚴的「僅存」方式?被人砍了一隻腳,你再自斷雙臂再激昂自閹,就能令全香港人有尊嚴?得一時掌聲,外國傳媒即時新聞頭條十分鐘,然後就沒有然後。

6.    以總辭方式發動公投?首先,「公投」甚麼議題?如果以辭職變相公投,為何要「總辭」?各區一個辭職,甚至超級區議員一個議員辭職就夠了。再說,辭職公投在多議席單票制下,根本不能運作,投票取向不清楚,公甚麼投?

談「總辭」,也見到好些奇怪的用字與論述,需要說清楚。

7.    總辭是焦土政策?有戰略家說「總辭」是「焦土政策」,這是燒自己的土,養肥對家。人家資源豐沃,補給不絕,不在乎你焦不焦土;你燒了自己的糧倉陣地,對家偷笑。

8.    總辭後,讓建制派為所欲為,凸顯他們的狼心狗肺,濫權立法社會大亂,激起市民反感抗爭?這種政治科幻小說式的預言,低估了蛇齋餅糉的威力,低估了政府開倉派錢收買人心的絕招,低估了人們逆來順受的忍耐力,低估了建制派的政治技巧,低估了金主黑手 disinformation machine 的造假能力,卻高估了支持者一呼百應的決心。

9.    不肯總辭的議員戀棧權位與議員薪津?

請不要仇視錢,也不要仇視立法會議員身分所擁有的組織力。錢很重要,有錢就有人,有組織力、宣傳力、行動力,有一個舞台,有立法會秘書處的支援,有地區辦事處。組織行動力很重要,有一個支點,你有更大機會改變世界,共產黨深明此道,黨組織全面嵌於政府架構及民間機構,壟斷組織力,不讓其他人組織起來。若然有人「總辭」,自棄選民授予的財力與組織力,拱手相讓紅底擦鞋仔,又有好多人掩住嘴笑。

立法會是政治舞台,痛恨民主兼擁抱極權的傳媒,現在還要假裝中立客觀持平,報道議會新聞還會「平衡」一下,泛民議員的聲音總有點機會傳進每家每戶的飯桌;若然總辭,染紅傳媒可以名正言順滅聲,平衡都慳番。

一講總辭,最開心是建制派,正中下懷,求之不得。若然成真,建制派支持者可以盡情熱烈地彈琴熱烈地唱,請小鳯姐登台連續一個月放煙花。總辭當然於此階段不會成事,那些大叫「總辭」的人,有些很天真,有些扮天真。

10 最後一個未解之謎:七月,鬼門關大開。你見到幾多鬼?

*

Wednesday, July 12, 2017

獨裁愛國主義

[立場新聞製圖]
ViuTv 節目《經緯線》一集,專訪「生於一九九七」的年輕人,他們和特區一起成長,都是接受國民教育的一代,總有機會到內地交流。

其中一位受訪者,談交流團的深刻印象,他們到內蒙交流︳飯局中要向內地官員敬酒,大家一起喝茅台。他只是一個中學生。

看這幕,想起自己年少無知時的遭遇。九十年代中,到湖南採訪,與官員晚宴,接待人員拿出一箱當地土炮烈酒。局長敬酒,我勉強喝了一口,難喝得很,其他同事經驗老到,竟然一開始就懂得堅決拒絕喝,於是局長盯著我:代喝一杯是應有之義啊。只恨當時年紀小,不懂拒絕,代同事頂了幾杯。

麻煩就來了,敬酒喝了,就要回敬,這叫禮數,一人回敬不夠,還要代其他三位同事逐一回敬。席上還有副局長、宣傳部長、副部長等坐滿一桌。局長敬了,然後副局長起來,你不敬我即是不給臉子啊,繼續敬酒、回敬;部長再來,又敬、再敬……

敬酒數目以幾何級數上升,結果,一夜無眠、嘔吐頭痛;從此以後,我飲半杯啤酒就會胃痛,每次見到酒,就想起這故事。想不到,現在連中學生交流也來這一套了。

文化差異平常事,就當是一種體驗,往日的中國形象,縱使問題多,總算較開放、外向、肯虛心學習;今天強國崛起,由高官嘴臉到土豪遊客,傲慢、功利、自以為是的一撮人搶佔舞台。權貴要你敬畏,質疑你不夠愛國,紅底教育八方滲透,正常的中國人靠邊站

依法治人,法力無邊,天朝準備用  VPN ,日後香港學生北上交流,一過境,立刻發現操控魔手降臨你手機更無法翻牆。當今之世,阻人上網,猶如殺人全家;以嚴密監控,掩人耳目,定義真相。這樣的國家,要求你愛。

因誤解而錯愛,因了解而分開,因威嚇而反彈。愈多的國民教育,只會令學生感受到頌歌與現實的巨大鴻溝。一個劉曉波的遭遇,觸動人類文明底線,再高速的鐵路、再宏偉的航空母艦,都是徒然。

***   ***   ***

(本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相關文章:




Monday, July 10, 2017

當劉曉波被碾成粉末

(Memorial of the Victims of Communism, Prague)
這時候,請大家重讀共產黨視為洪水猛獸的《零八憲章》,幾頁紙,如何「觸動底線」罪大惡極,要置劉曉波於死地

《零八憲章》提倡自由、人權、平等、民主,直指「黨天下」,「執政黨壟斷了所有政治、經濟和社會資源…」道出事實,就是觸動底線。

「有法律而無法治,有憲法而無憲政」,《憲章》敢於指出共產黨的承諾已經變形走樣,罪大惡極。

《憲章》提議修改憲法,使憲法成為真正的人權保證書及公共權力的許可狀」。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經過大大小小七次修改,我修憲就是偉大光明正確,你談談修憲就是叛逆顛覆超錯。

《憲章》要求分權制衡,防止行政權力過分擴張立法確立民主直選;要求司法獨立開放報禁。觸動獨裁操控的根本,十惡不赦。

劉曉波更把知識分子組織起來發聲,組織社會的力量只能由掌權者壟斷,劉曉波敢冒天朝之大諱,更是不可饒恕,領頭人要拿下祭旗。

《憲章》要求廢除「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杜以言入罪;結果,掌權者完美示範以言入罪,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之名,殘害忠良,株連至親,碾碎敢言者。

時日無多,劉曉波的生命,已踏入末期的終結,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說,犯人出國就醫問題上,「無所謂先例」。事實上,找美國德國醫生會診,也沒有「先例」,你又做?在病人病房長設閉路電視監控錄影又錄音,然後幾星期的錄影片段只選擇幾十秒匿名公開,難道又有「先例」?一間醫院,不停詳細公布「犯人」病情,又脅逼家屬同意病情讚賞醫護,又是甚麼「先例」?外交部發言人又說:中國是法治國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心怯的政權,一切動作,只為圖脫謀殺的罪名,從公布劉曉波接受治療的監獄片段開始,就是為了告訴世人,劉曉波是乙肝帶菌者,想洗脫罪責,暗示「與我無關」。問題是,全中國大約有十分一人是乙肝帶菌者,帶菌不一定病發,病發不一定惡化,惡化如此急促,很可能受食物與環境影響;把劉曉波慢性及軟性折磨至死,完美的獨裁,提升至新境界。

一切「先例」,只為了掩飾罪行、脫避罪責、誤導國人,不讓劉曉波得享最後一丁點說話的自由。從劉曉波在法庭上的最後自辯,到臨終病榻的最後一息,獨裁者不允許劉曉波發聲,不容任何論辯,因為嗜權者知道,自己的理據都經不起考驗。

1977年,以詩人學者哈維爾等人為首的捷克斯洛伐克公民社會與知識分子,發表《七七憲章》;1989年,柏林圍牆倒下,捷克共產黨和平交出權力,哈維爾成為捷克總統,史稱「天鵝絨革命」,取其順滑如絨、不流一滴血的權力轉移之意。

2008年,以詩人學者劉曉波為首的中國公民社會與知識分子,發表《零八憲章》,劉曉波從此失去自由;2017年,劉曉波在幽禁中倒下,愛國者以身殉道,被碾成粉末;愛國賊歌舞昇平,無知無覺。

你信人死如燈滅嗎?我相信,劉曉波的燈,不會滅。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相關文章:



Thursday, July 6, 2017

新聞審查二十道陰影

 
[網上圖片]
前陣子,傳媒做回歸專題,一些記者找我訪問,談新聞自由,每每問到傳媒自我審查,有甚麼具體例子。

每次回答,我都有點猶豫。猶豫,當然不是沒有,而是因為事例眾多,但若要嚴謹,很難三言兩語講得清楚。慣常的「自我審查」概念,涉及趨吉避凶之「動機」,導致「不專業」的判斷,要確證,不容易。

大家不難發現,一有「自我審查」指控,涉事機構不只否認,還會說自己是「專業判斷」,皆因所謂「專業」,準則既多,亦模糊,有時更互相矛盾。

要講清楚,需要一本書的篇幅,三百頁,十五萬字:《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

所謂「陰影」,無實質形體,明暗不定,今時今日的新聞審查,沒有人戴著臂章,不會明刀明槍;無審查之名,這些「陰影」卻有影響心理與操控內容之實效,倚仗的,就是機構運作層面一些有時被視為天經地義的操作。

一言難盡,文末附上《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香港新聞審查日常》的目錄,可見「二十道陰影」的輪廓。

例如第三道陰影「唯權是尚」,意指官員屢例外處理,新聞媒體設了他們地位重要,不詰問其權力,不嚴守平衡報道。

舉例,國家主席習近平視察香港,無疑很重要,但是否重要到任何場合,事無大小,都要不停直播、錄播、電視台再重播?是否需要勞師動眾,港九新界找尋高位,沿路拍攝直播車隊位置?縱使習近平說話無甚新意,又是否需要正常節目讓路,重溫「重要講話」?

我並非一刀切反對這種做法,但這些操作不是金科玉律,不應視為理所當然,非如此不可。

好些媒體高舉「平衡報道」的「專業」,例如泛民說了話,必找建制派來「平衡」一番,但達官貴人卻往往不須「平衡」,由他說了算。習近平說了話,有多少媒體會即時找反對派來平衡?(類似操作,可視為第七道陰影「龍門飄移」)

好的,習近平天字第一號大人物,極度重要,這種新聞編採判斷,傳媒已視作天經地義,暫不質疑。那麼,梁振英呢?

每次梁振英或行政長官說話,事無大小,很多傳媒皆直播,又是巨細無遺,是否需要呢?

再退一步,周末假期無新聞,某些局長副局長出席某某場合,「重申」政策與政府立場,肯定沒有新意也不重要,但傳媒照樣引述;官員躲在暗角寫  blog 抒發感情,政策獨白,很多時傳媒又如獲至寶,長篇報道。乃因為傳媒資源人手短缺,廿四小時新聞頻道需要內容填塞空間,官員講話貌似權威,他們是  newsmaker,有人力有財力製造甚麼記者會甚麼儀式等  non-event,多快好省,救  news cast 一命。

這種「唯權是尚」慣性,導致官員聲音壯大,但是,這叫「審查」嗎?不是。

記者都明白,官員坐高位、擁實權,他們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可能影響社會福祉大眾民生,給他們大篇幅解釋政策無問題,只要記者敢於提問、指出矛盾,鋪陳不同意見,乃新聞正常運作。

迷信權威之「唯權是尚」,單一「陰影」,未算是「審查」;但「唯權是尚」的慣性,加上幼嫩記者眾多,不懂質疑,面對大官心虛 (第十五道陰影「幼嫩培育」),再加上人力資源匱乏,記者無暇細想,無時間做調查報道 (第十三道陰影「陰乾設框限」),加上專業準則之詮釋,流於極端的「被動客觀」,即崇尚抽離、旁觀、甚至不聚焦要點 (第六道陰影「積極不對焦」)「陰影」重重叠加,就能令報道傾向有利建制,無審查之名,卻有審查之實,暗渡陳倉,令權貴安心。

本書正是剖析這種審查新境界。待續。

附《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香港新聞審查日常》目錄

1.     序篇
下一站天國 / 請讓我慢慢說 / 審查時分 / 借來的時間 / 六年

2.     破篇: 新聞運作六種迷思 
2.1  審查的迷思:內心一條蟲、斗室有大象
2.2  專業的光環:一襲華麗外衣
2.3  中立的神壇:客觀持平萬能key
2.4 慣性的暗湧:折服於平淡的日常
2.5 機構的皇牌:老闆才擁有新聞自由
2.6 制度的枷鎖:我們會飛,但已不懂拍翼

3.     立篇: 新聞審查二十道陰影
3.1         進退‧行止 (規範系統)
3.1.1假平衡偽中立
        第一道陰影:不對稱平衡
        第二道陰影:強力平衡
3.1.2迷信高官權威
        第三道陰影:唯權是尚
        第四道陰影:官話必真
3.1.3積極客觀‧被動客觀
        第五道陰影:後天下之憂而憂
        第六道陰影:積極不對焦
3.1.4飄移境界‧雙重標準
        第七道陰影:龍門飄移
        第八道陰影:重劃禁區
3.1.5 集大成之「洗頭艇事件」
3.1.6 搖尾狗還是看門狗

3.2         規律‧日常 (文化認知系統)
3.2.1  車衣生涯極端分工
        第九道陰影:生產線常規化
        第十道陰影:血汗工場自主
      3.2.2  形式指揮腦袋
        第十一道陰影:取悅大眾‧擁抱平庸
        第十二道陰影:逐利潤‧迷失本業
3.2.3   作為與不作為

3.3    操控‧賞罰 (管控系統)
3.3.1  操控資源分配
          第十三道陰影:陰乾設框限
          第十四道陰影:陰乾滅士氣
3.3.2  舞弄人事升遷
          第十五道陰影:幼嫩培育
第十六道陰影:邊緣化羞辱
第十七道陰影:同聲同氣新秩序
3.3.3  妙用行政權力
第十八道陰影:調兵遣將滅於萌芽
第十九道陰影:前提預設先發制人
第二十道陰影:橫刀干預後發先至
3.3.4 陰影重重‧明暗之間
3.3.5 拈花微笑‧不著痕跡

4.     案例篇:結構性審查實錄
4.1 佔領運動:報道與不報道的斷崖上
4.1.1 消失了的人,不存在的事
4.1.2 暴力、混亂、內訌
4.1.3 辭彙之語言藝術
4.1.4 七警事件:所謂百分百中立
      4.2 中國採訪:大海航行靠舵手
4.2.1 資源調配:承傳經驗Vs自斷經脈
            4.2.2 制約措施:破浪乘風Vs一葉孤舟

5.     流篇: 激流中的點滴浪花
5.1 戲規則的遊戲規則
5.1.1 管理文化‧誰主浮沉
5.1.2 文化資本‧鴻溝隔閡
5.1.3 背景依賴‧各有前因

      5.2 逆流的勇氣‧反抗的可能
5.2.1 衝突點:專業價值之張力
5.2.2 板塊碰撞處:專業Vs市場
5.2.3 板塊碰撞處:專業Vs 企業
5.2.4 板塊碰撞處:專業Vs國家

6.     結語篇: 審查新境界
     6.1 再思自我審查:你連自我審查的機會都沒有
6.1.1 自我審查難認定
            6.1.2 在陽光空氣中
     6.2 再思客觀:不追求中立,追求真實
     6.3 最後,還有七個自問自答

***     ***      ***

相關文章:
[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之一] 新聞審查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