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October 17, 2017

香港特區小市長

[圖片:政府新聞處]
記者面對官員,有一種責任叫監督政府,主要工作就是問好問題,指出關節點;不過,與記者行家談起,一個新政府剛上場,往往是最難「監督」的時候;記者會與專訪等場合,傳媒較少質疑,無形中成為宣傳政策的傳聲筒。

理由很簡單,一切新政策皆在起步,新官上任顯得滿腔熱誠,紙上的創科鴻圖、新房策大計,說得動聽,但細節未有,林鄭月娥更擅於迴避爭議點,搶地爭議交付委員會、補地價優惠鼓勵公私營合作建首置上車盤亦按下不表,繼續研究研究。新官上任政策剛宣布,若非有重大漏洞缺失,難以找到質疑點。所謂「蜜月期」,並非真的同你親,只因尚待觀察,讓子彈飛而已。

況且,庫房長年水浸,香港已出現「結構性盈餘」;坐擁萬億儲備而不用作收買人心,是天下間第一蠢事,林鄭月娥不蠢。

開倉派米,籠絡人心,屢試不爽。觀鄰埠澳門,如何用得完龐大賭稅已成為管治千古難題,多年實踐證明,人人有錢分,大家就開心;除了計人頭派錢,還有風災援助、青年人得政府免息貸款三十萬創業等;北望偉大祖國,網絡監控成為全球業界翹楚,封殺敏感話題,縱容娛樂八卦;社會發展,則鼓勵吃喝玩樂、消費購物、娛樂至死,以經濟民生成就,蒙蔽社會的不公平不公義,正是戴耀廷所講的「糖衣威權」、也是地球上眾多威權政體仰慕的典範。

林鄭月娥首份施政報告,給你幾十幾百交通津貼甜頭,已足以轉移視線,四両撥千斤,深得真傳。讀施政報告,感覺林鄭月娥努力做好香港小市長的角色。市長管什麼?就是市政、民生,大宏圖則配合國家,避談敏感政治問題。

這個小市長角色,本來演得不錯,市民滿意,評價颷升;惜施政報告大龍鳯的一天,突然殺出一位英國人,戳穿假象,大煞風景。

這位仁兄叫羅哲斯,本來默默無聞,如他所言,只是一個小人物。他曾在香港做過五年記者,關心香港發展,曾說過想來探望陷獄的雙學三子,但在英國已遭中國外交官多番警告,結果在香港機場被拒入境。

入境黑名單之說,特區政府一直否認,今次外交部發言人說得赤裸:允許誰入境,不允許誰入境,是中國的主權。特首林鄭月娥則被問,出入境管制是否屬於外交事務?她也坦白說:一旦情況被視為外交事務,就會由中央政府負責。

《基本法》154條寫明:外國人在香港的出入境管制,可由特區政府實行。好一句「一旦被視為」,高度自治一風吹。

「一旦」即是「忽然」「隨時」,即是無準則;「被視為」,則無主語,不清楚誰決定,即是決策無程序。

一個無關痛癢的英國人想來探監,或說了幾句你不愛聽的話,既微不足道,更沒有犯法,如此小事也要濫權攞威,一葉知秋。

當毀諾成為日常,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根據《基本法》,香港的國防及外交事務由中央負責,習大大與眾多官員常把「維護國家安全、主權、發展利益」掛在口邊。那麼,內地《國家安全法》所載,「國家安全」包括了金融安全、食品安全、能源安全、互聯網安全甚至文化、宗教秩序;根據中國邏輯,互聯網上的資訊自由、你的信仰、你的投資,都涉國家安全與主權,「一旦被視為」國防事務有關,就由中央直接插手了。

這不是天方夜譚;威權管治滲入香港,侵蝕高度自治。權貴中人與有識之士,一方面袖手旁觀,任由閹割;另一方面,骯髒事自有人動手,不須林鄭幫黨出聲,例如立法會內的所謂民意代表,大刀闊斧砍改議事規則,快樂自閹,引刀割去本來應有的權力,蔚為奇觀。

有云施政報告「輕政治」而「以民生收買民心」,林鄭月娥配合隱身帷幕背後的市委書記,充分投入小市長的角色,收買民心,以糖衣包裝威權,正是最重要的政治任務。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合併加長版)

相關文章:

Monday, October 9, 2017

害怕記者.恐懼司機


 一個不小心,看了《逆權司機》兩次。

記者在異鄉,每次冒險採訪,都有賴瘋狂司機,駕着殘破小車,為你窄路奔馳,逃避猙獰的公安。每到強國最底層,群眾被滅聲,媒體被操控,被訪者知道你還活在自由的國度,他們一句:「把消息說出去,說出去呀!」怎不心頭一震,熱淚盈眶。

「把這裏發生的事,告知全世界!」《逆權司機》中的大學生,冒死呼喊,請求德國記者速逃,不要管他生死,一定要把光州屠殺片段公諸於世。一片暗黑血腥之中,當頭棒喝,喚醒良知:你享受自由,就有一種責任,為無聲者發聲,為歷史記下第一筆,從來是記者天職,你不能苟活、不能視若無睹、不能迷失本業、不能貪圖安逸。

第一次看《逆權司機》,代入了記者的身份,不能自拔。第二次看,適逢內地封殺此電影,於是代入當權者眼光去看,這齣戲,確實非常危險。

這時代,只容《戰狼》春藥,不容回憶真相。電影中的光州殺戮與北京六四鎮壓,史實與意象同出一轍;當權者自己不想回看,更千方百計不讓人民記起,好不容易營造和諧假象,豈容你破?

更要命的,是劇中的士司機金四福,典型小人物,為了養家,開口閉口只錢,天天躲起來數鈔票,罵大學生多管閑事,相信政府相信軍隊;直至目睹真相就在眼前,良心發現。人民從紙醉金迷中覺醒,直面威權暴虐的本質與猙獰的面目;倚靠操控資訊、掩人耳目、蒙蔽真相而高高在上的當權者,當然會深深恐懼。

韓國拍得出這樣一齣戲,代表着自由生根,威權沒落;人民真正當家作主,歷史就由人民來寫中國的大熱電影叫《戰狼》,而今問題在,偉大祖國崛起稱雄,何時有底氣面對自己的過去。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相關文章:


Sunday, October 8, 2017

馬路之王

[網上圖片]
印尼峇里島不算大,市中心外,路也沒有多少條。長着一副老實人臉孔的本地計程車司機盯着寫上我們下一站旅館地址的字條,面有難色,呼了一口氣,然後入波踩油上路去。

個多小時路程後,已離開了司機熟悉的路段,車子慢行,步韻充滿猶豫,最後停在路邊。

司機說要問路,我說不必了。

司機似乎第一次到這邊,我也是第一次來峇里。我們訂的廉價旅館位處較偏僻,但也在大路邊,怎會找不到我告訴司機:「不要擔心,沿路一直走,還有十五分鐘才到。」「前面路口轉左,下一彎位轉右」我一路領航,老司機欣然從命。

我滿有信心,因為拿着手機,手機有衛星導航,也下載了谷歌地圖。我繼續說:「還有三分鐘到」,語氣故作輕描淡寫,再刻意加幾分猶豫,乃不想喧賓奪主,冒犯不懂用智能手機的老司機的專業。

此行在印尼,街上旅人不見手拿導遊書,商店已無人賣地圖,因為人人電話在手,初次踏足,仿若識途老馬。只須鍵入搜尋,鄰近食肆景點所在、距離、旅人品評、價錢、營業時間,一目了然,資料既快又新,我們為何還需要厚厚的導遊書與不知如何攤開的紙地圖?

人生路不熟?原來已沒有這回事。生疏的地方,有了網上地圖,路也可以很熟,甚至比當地人熟悉。利益申報:我不是谷歌地圖的公關,沒有收人錢曲線寫稿讚譽;只是慨嘆,如今旅行,你基本上不可能迷路,一切都可在預計之內,安穩而有效率。

卻總是少了一分陌生的刺激,沒有了飄泊浮游、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之感。

***   ***   ***

(原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相關文章‧印尼:

Saturday, October 7, 2017

尋訪大毒蜥


世上這種似恐龍似怪獸,小孩子見到會驚的生物,還未遭吃光殺光,總有理由。

印尼 Komodo Island (科莫多島)上的導遊謂,乃因為當地居民傳說,這裏的「龍」與他們有共同祖先,所以不殺不吃。但居民會捕獵島上的野生水牛、野豬與鹿,和大毒蜥爭飯食,大毒蜥仍然頻危。


洪荒時代,世上不少部落以靈蛇、蜥蜴、「龍」等生物作圖騰,不會隨便獵殺;「科莫多龍」還未絕種,和地處偏僻也有關。印尼東部群島多,交通不便,發展慢、人口相對稀少,人們還未趕得及把樹林燒光把毒蜥殺光,就有幸成立了保護區,牠們尚有喘息一隅。


來到島上的清晨,陽光明媚,就在保護區入口處,碰上一大群毒蜥一字排開曬太陽。導遊說我們走運了,昨天剛下一場大雨,蜥蜴冷得要死,紛紛出動朝向太陽膜拜吸熱。毒蜥羣就在導遊住處旁,「是不是你們餵牠的?」導遊說不是,他們都是野生、自由走動的,不過巨蜥受廚房的氣味吸引,他們煑飯太香,吸引巨蜥聚集云云,信不信由你。如此這般,Rinca Island 的保護區,就成為   Komodo 群島中,最容易看到巨蜥的小島,導遊們省卻了腳骨力,巨蜥集中,遊客滿意。


雖然在野生動物紀錄片裏見過,但大家親眼目睹巨蜥形相,還會嘩然,膽小的孩子退到老遠。雄性成年毒蜥長三米,雖然長長的尾巴佔了身長一半以上,但牠們粗壯的上身、銳利的眼神、邪惡的分叉舌頭,也正是幻想故事中的巨獸。


大毒蜥看似行動緩慢,但毒蜥之毒,在其唾液有54種細菌,其中一種可能是致命毒菌。大毒蜥獵水牛,只需咬一口,然後安坐旁邊,看着獵物倒下慢慢死去,只吃剩頭骨。

這年代,甚麼天涯海角罕見生物的奇形怪相,都能在紀錄片中360度裏裏外外白天黑夜都看得仔細,但親見目睹這種史前遺物,在山野叢林間同你爭路,不枉此行。

Rinca Island, Indonesia. 就是這海灣,凌晨四時,海心一刻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相關文章:


Friday, October 6, 2017

凌晨四時.海心一刻


如何享有360度海景,很簡單,找一艘小船,住在海中心就可以。

印尼東部海域,小島星羅棋布,愛海之人,有一種玩法叫liveaboard,睡在小艇上,每天穿梭島礁,一覺醒來,跳進游魚的航道,觸碰熒光小水母,等待海龜與魔鬼魚。我們的小艇屬廉價版,沒有客艙,沒有空調,供應簡單床舖,就睡在甲板上;入夜餘興,靜聽海風,觀南天星空,逃離wifi訊號,三天兩夜,只有天與海。

第二天黃昏落日燦爛時,船駛進小港灣,三方被陸地包圍,正自納悶,山巒阻隔了日落啊。

卻發現,港灣靜謐,沒有水聲浪聲;雲淡風輕,紅霞紫霞發亮,一灣波光,反映蒼穹最後一絲雲彩。暮色四合,岸邊紅樹林鳥噪未停;小魚潛航,忽爾探頭張口,咕噜一聲,水波上的小昆蟲成為美點,只剩默然的小渦旋飄流,瞬即回歸寂靜。

天涯海角,一彎新月,就我們一船獨享。


變化來得很快,是溫度微涼,還是風向轉變?轉眼間,水氣襲來,一切潮溼發黏,渾身不舒泰,無乾爽處安坐;然後蚊子成群出動,手腳被攻陷。最壞的悲劇來了:一艘大船趕路到達,泊在我們旁邊,潛水樽充氣聲、房間空調的發電機隆隆聲,響徹小灣。我的仙境,完了。

此刻擁有的,不代表下一刻仍如是,沒有甚麼是理所當然,變故說來就來。

夜深,張開眼,甲板之上,明月當頭;看看時間,是凌晨四點。遊船的發電機已關,萬籟俱寂。

星幕蓋天,南十字星座仍是南天星空的標記。凝靜空氣,水波不興,在水中央有星的影子。我爬起來,不想再睡。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

在途上: